“小依，小依……”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，但是朱楫的受伤，父凰的忽然出现，小依的异样，记忆的碎片在脑中一点一点拼凑起来，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伊然心头萦绕，难道……难道……啊！不会的！一定不会的！伊然瘫软在地上，双手抱住头，仿佛窒息一般，无力挣扎！不要！无论如何，不要再失去小依！不要！再也顾不得此时的无力与疼痛，柔弱的女子颤抖着提起裙裾，跌跌撞撞直向锁烟阁奔去。

夜，溟河。

在鸾朝的传说里，溟河的水是能够一直流到地底深处的幽狱。所以，每当清明的时候，漠城的百姓们便扎起河灯，放入水中，任它们随河水漂去，带走对逝去亲人的祝福。

从锁烟阁上望去，一个个小小的河灯宛若一颗颗被点亮的星辰，镶嵌在夜色里，说不出的静好。

而雨夜里的锁烟阁却一下子全不见了平日里的喧扰，红男绿女们的身影也仿佛是霎然间消失不见，浓灰里包裹着的那点昏黄，却只剩下阁顶的琴音，幽幽的，低声喑哑，抚慰着哀伤的人们。

那高高的楼上居然没有一丝杂音，看客们的目光只是一直留在那一袭舞动的绯衣之上，舞步暗转如行云流水，长长的水袖及地，青丝妖娆，在琴声里若隐若现。晚风轻轻卷起阁子里的帘纱，不经意间，将阁子里的身形抹得模糊。

“铮………”最后的一个音符在琴师的手底震颤着，一曲终了，四周的看客们都渐渐退了出去，鹅黄的帘子里，只留下个窈窕的身影，斜倚在朱红的栏杆畔，静静凝望阁底连绵不息的流水。似在思索，又似在等待。

“啾………”蓦的一声雁鸣，刹那间传遍了漠城。毫无预兆，昏黄的雨夜里，一股凛然的霸气赫然间从锁烟阁阁顶扩散开来，漠城百姓的心里刹那间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的震撼。甚至连城里的一草一木都不再动弹——好一股王者之气！气势的中央，一个气度雍容的白袍男子猛然间出现于漠城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——锁烟阁。

“啊！”绯衣女子似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，步伐里全没了平日里舞步的轻盈，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，一下子跪倒在地，语音里全是颤抖“孩儿……恭候父凰驾临！……”

巷道里，黑衣的男子执着伞，忽然抬头望向暗夜里那一点如豆的灯光，不由轻轻的笑了起来，“终于来了啊！这一天……终于是等到了！

夜色下，锁烟阁，周围静寂的恍若不在尘世，一红一白两条人影迎风而立，衣抉飘扬若瑶岛的仙子。

时光总是能改变掉一些东西的，或是忆，或是情，或是……已不能言及的其它。

五年——五年后父女两的再度相逢，居然是这样的情形，一个已成为艳绝四方的舞女，一个则是君临天下的凰者。因为时光的流逝所带来的变化，怕是只有那穿透千年的溟河水才最清楚吧！而在锁烟阁顶上两个人的心里，当年，在扶灵树下习舞弄花的一幕幕，是否，已经遥远？

帘内忽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“哈哈哈……依儿，没想到啊！五年不见，你的舞艺竟已如此出神入化，为父真是欣慰啊！”

“谢父凰夸奖，孩儿荣幸之至！”似转瞬间平息了激动的心情，绝世女子的声音里竟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不带任何情感。

“不用谦虚，小依你当得起爹爹的夸奖！”男子顿了顿，捋须笑道“其实爹爹这趟来看你，只是独身一人，并没有惊动宫廷侍卫，你可知道这是为何？”

盛装的女子埋着头，无意间垂下的发丝遮住脸颊，恭顺的立在一旁“孩儿不敢妄测父凰心意！”

“这几年在外面，吃了很多苦吧！”帝王爱惜的抚过女子的脸颊“都怪爹爹那个时候没有能耐，不能够保护住你们！”

“可是现在好了，江山已定，整个鸾的国土，都是爹爹的了！”一丝凌厉从高高在上的帝王的眼睛里一闪而过“所以，依儿，然儿，跟爹爹回去吧。从今以后，必不会再让你们受到分毫的伤害！”

一时间的沉默，但那楼阶下的女子却是似乎早预料到了这一刻，听了帝王那样恳求的话语，也只是微微抬起头，直视着阶上那个高贵的不似从前的男子，单膝跪在地上，“爹爹，恕依儿这次——难以遵从爹爹的命令！”

 “还是因为那个朱楫吗？” 是第一次被这个女儿当面拒绝，王者不由怔了一下，“都已经过去五年了，想不到你却还这样念着他！”

女子轻笑了一声，却没有说话。

“他是不会再来找你了，家里遭受到了那样凄惨的变故，他是会恨我入骨的吧，纵然你们已经成亲，他也是断然不会再回头看你一眼了！”高台上的男子轻轻的叹了一声。

“无论如何，”女子依旧垂头“无论他对我怎样。依儿会一直守在他身边。所以，请爹爹恕依儿不能回去！”

“哦？小依，你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？”王者忽然愠怒起来，手中的茶盏霎时应声而碎。“真是笑话，你来守住他？小依，你可是忘记了你双手上所沾的鲜血？一个杀手，不是杀人，就是被杀。哪轮得上你来守护别人？”

 所以，放弃吧，你只是生长在暗夜里的花朵，就算开的再美丽，但你的血终归是冷的，又怎么能够得到神明的恩泽呢？

“可是，小依做杀手，就是为了守护父凰您啊！” 女子突然昂起头，正视高高在上的君王，吐出自己一直藏在心里的话。

“放肆！”听到那样真情的表露，高台上的男子大愕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
“是真的，依儿一直都很喜欢父凰笑起来的样子呢！很温暖啊！以前，只有小依功练的好，字写的好，画画的好，父凰才会对依儿笑呢。小依喜欢看父凰的笑，所以无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！父凰让小依去杀人，小依便会去杀人，父凰让小依嫁给别人，小依便会嫁给他！因为这样，父凰才会开心，会一直一直的笑给小依看呢！”绝美的女子眼神渐渐凄离起来，心潮翻动，王府里的往事一一浮上心头……

真好，藏着很久的话，今天，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啊。因为一直以来，高台上的那个人，实在拥有了太过璀璨的光华，万人瞩目之下，使得自己那么多年来，所做的也仅仅是仰望和守护啊。其他……其他如这些小女儿的心思，却只能深深的埋在心里，任时光消磨罢了。

“可是，你终究还是背叛了我！”王者背转过去，握紧了拳心“哼，要忘记我，离开我的是谁！五年前的事情暂且不提！就算是今天，你也不愿再回到我身边！”

“对不起，父凰。现在小依只想守住朱公子。”女子低下头去，黯黯的说着，心里一阵酸酸的痛。因为，父凰的身边，一定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守护着，而朱楫他，却只是一个人。所以，无论如何，小依是一定会守在他的身旁。

忽然间，一股凌厉的杀气从凰翱身上泻出，还未及伊依做出反应，高台上的男子已然欺身来到她近前，只反手一扣，便已捏住了她的喉头。

“你真的决定要留下来吗？”王者暗暗在手上加力。喉口生疼，不顾女子在他的手下不住的颤抖。厉声道“就不怕我杀了他！”

 “那就……先杀了小依吧！这样的话……就不用……再守护了” 说罢，女子合上眼睛，嘴角居然微微上扬，笑了起来。

真是冷漠无情的语调，女子的一字一句却如同毒针般根根扎在他的心里，男子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，心弦一动，微叹了一声：罢了罢了，杀不得啊！松开了手。

“若是你肯回去，我便饶他不死！”

绯衣女子轻声笑起来“若是没有我在暗地里护着，他那样不羁，怕是早死了千百次了！父凰让我离开他，和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！”因为朱家的宿敌太厉害，如今他家已败，又被仇家追杀，就算是身怀绝世武功，被暗算也只是早晚的事！

王者一怔，心念骤转，这面前的……还是小依吗？还是从前那个扶灵花下的孩子吗？还是那个会拍着手叫着义父为他不顾一切提剑杀人的孩子吗？似乎，那一切，都已经停留在过去了！

五年的时间，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吧！或者，其实在五年前，在她决定要离开的那一刻，一直默默的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孩子，就已经不在了。

想留住的终究留不住啊！如小依，如小然，一个一个，都离他而去了。

或许，东睹巫女的预言是会实现的吧，如今当上了鸾朝的凰——已经得到了他最想得到的，剩下的，就是要付出代价——失去他最不想失去的了！

但是，无论命运如何安排，自己都不会放弃心底的那一点光——即使是天命，也会不顾一切去违逆！那一刻最终要到来时，自己一定会伸手抓住自己最想要的，不放开！

所以，今时今日，无论是谁，只要敢挡在他的路上，一个也会不留！

“小依就此别过父凰了！”女子已无欲再做停留，起身要走。

“等等……”面对如此意想不到的答案，王者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。指节被强大的劲力捏的发白。凰的忍耐已到了极限，这次，是恩赐给眼前女子的最后机会，如果她依旧执念，就不要怪他决绝了！“……你可知道，他会杀了你的！”

“不会的，朱公子那么喜欢小依，即便是你杀了他全家，他也不会加害于我！”丝毫没有觉察到王的心念。女子仍然努力的辩解着。

“哈哈哈……”凰翱忽然仰天长笑起来，“如果是你杀了他全家，那他还会不会喜欢你呢？”

“怎么可能？朱家那次是由父凰您亲自去的啊！”女子冷漠的脸上也不由现出一丝讶色。“小依不是去埕郡追杀那叛将鹤奴了啊！”

“哦，是吗？”凰翱无声的笑了起来，瞥了镇在那里的绯衣一眼“你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？呵……星眸果然是东睹最强的术师，看来当初冒险收留他，并没有做错！”

“星眸！？父凰，你是说星眸对我施了术”果然不出所料，小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，难道，啊？难道……！

“对，你猜的不错，是涅磐！”

“啊？……不！……”突如其来的变化犹如五雷轰顶，纵然早已预料，绯衣的女孩儿却也瞬间愣在那里。

星眸，那个法力强大的东睹巫师，因为练就了这种可怕的法术受族人排挤不得已投奔父亲。这样的法术，可以按照施术者的意愿修改别人的记忆，剥夺掉他人曾经经历的真实的过往，而强加于施术者自己的意志。

真是残忍的术法！连最真实的记忆都不能拥有了，那么在这个世界上，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？

可是，就是这样的法术，却拥有着一个无比圣洁的名字——涅磐！是凤凰浴火，忘却前生！但，芸芸众生，又有谁知道，在神鸟的心里，涅磐到底是幸福的开始，还是痛苦的结束！

“不，父凰你别骗我了，小依真的有去埕郡呢！您不记得了吗？鹤奴的人头还给您带回了呀！”女子强自笑了起来。

“你以为凭我一个人的力量，能够消灭世代驭剑的苍南朱家吗？

“真的吗？星眸从不会将记忆抹得一干二净！总会留下些什么！也算是对受术者的一种补偿！你，要不要再想想？”王负手而笑，这一次，总算是彻底毁了这个女儿的意念了，她也该乖乖的跟着自己回去了吧！

一时间，漫天的血铺天而来，满地的尸体，满地的血，院子里的扶灵，落日的余晖……零碎的记忆片段，一齐一齐在小依的脑海里沉沉浮浮。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怀疑过，她的嘴唇不住的颤抖，真的是我吗？杀戮苍南朱家全家的人，真的是自己吗？虽然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记忆，但父凰，但星眸，还有那些零碎的片段，……如果真的如此，那么，清辉剑怕是很快就会架上她的颈项了吧。还要在他身边吗？还要继续守着他吗？呵！守护着一个恨得会杀死自己的人，真是莫大的笑话啊！

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！

沉默，两个人，无声的让人窒息。

良久良久，女子才抬起头，苍白冷艳的脸上已无一丝血色，“父凰，小依曾说过，无论他对我如何，都会一直守在他身边，既然已经说出的话，小依决不反悔！……”

“啪！”话音未落，一个耳光狠狠的扇到她脸上。清丽的脸上霎时留下五个鲜红的指印。“为了这么个丧家之犬！你不止一次背叛我！小依，你可是真的决定了？”

伊依不语。只安静的跪在那里。

“好，你好啊！那么，休怪父凰无情！”盛怒之下，桌上的青瓷花瓶被强劲的真气震得四碎五裂。

“请父凰容小依回去与姐姐道别！”

“好，这是七葵丹，服了它，一个时辰以后再来见我！”

 男子刚从怒气中回转过来。眼前的绯衣却已然消失不见，只剩下，风过阁楼后清脆的铃音。

“姐姐——小然？……这两个丫头，倒是都这么不怕死的啊！”王者抬起头，嘴角现出一丝苦笑。